思念雕塑家李守仁
20世纪50年代初，守仁的雕塑《小画家》刊登在《美术》封面。那时的他，“早岁那知世事艰”，展现在面前的是种美好的憧憬，他将被选派到苏联留学。谁料想五七年萧瑟之气阻断了他的前程。他告诉我，他有个同学被划成右派能毫无气馁地说：“右派算什么，右派只是政治见解不同的派别罢了。”我听了很新鲜，我所知道的右派，没有一个人执此见地。守仁学不了那个同学，在刀枪利剑的氛围中，他和几十万知识精英低头认罪了。下农场改造之后，于90年代初，调到吉林艺专（吉林艺术学院前身）任教。学校只分配一两个同学跟他学习雕塑。这也难怪，雕塑创作失去了天地，雕塑像只定于一尊，只剩下复制毛主席像一件事了。
史无前例时期，守仁和我都进了牛棚，其间有苦也有乐。那时出最高指示的小红本，鲁迅语录是允许学习的。我说的乐，就是和守仁一起体味鲁迅深刻的思想和幽默的文风。与守仁的友谊，就是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中结交的。被关了近一年，我们终于走出了牛棚，原以为从此可以得到了解放了，可事实上出了有形的牛棚，又进了无形的牛棚，小辫总是剪不了。
80年代初，守仁调回中央美术学院雕塑创作室，真正回归到创作的行列，迎来了艺术春天。最初我看到他和刘焕章在粉尘弥漫中，立在钢架上创作大型石雕，其后转入自己的工作室。我了解他的创作情况，就是在那间小屋子里。首先要说到的是孙天牧请守仁为百岁老人孙墨佛塑像。孙墨佛早年追随孙中山。孙墨佛又是著名的书法家，草书受益于孙过庭。守仁了解了百岁老人的生平事迹，并且与老人晤谈之后，怀着崇敬的心情着手创作。塑像完成，孙天牧很满意，将青铜像送到济南大明湖畔的孙墨佛纪念馆陈列。孙天牧怀着感谢的心情要报答守仁，得到的回应只是收取材料费，别的什么也不要。叶恭绰是民国时期的名流，担任过北洋政府的交通部长。新中国成立，献身于文化事业，首任中国画院院长。我作为《美术》月刊的记者，聆听了叶先生的讲话。1991年又由于他曾担任过交通大学校长之职，西安交大约守仁为他塑像，像做好后深得后代赞许。现在安放在西安交大和上海交大两处校园内，供师生纪念。
雕塑是歌颂性的艺术，作为千古功臣的张学良和杨虎城将军是理想的创作题材。杨虎城将军出身行伍，历经百战，戎马生涯是他的主要特征。骑马将军的造型也蕴含着人民大众的审美理想。解放前的年画中，就有爱国将军马占山、商震等人骑马像。守仁塑造的杨虎城将军是立像手握军刀，风格朴素如将军本人，威武而可亲，在那时期守仁成功的作品中，我当首推《杨虎城将军像》。
雕塑是随着城市建筑的发展而兴起的艺术，改革开放的新形势，催发了城市新建筑的迅猛增长，于是雕塑因运而生，成为城市的文化表征。长春市地质宫广场上雕塑群的创立，可以说明这个问题。守仁应长春市主营文化工作领导人的约请，历数年的艺术经营，完成了雕塑群的创作。期间，他让我写介绍雕塑的说明词，说要刻在入口处的石碑上。群雕中，有一些是来自西方神话中的人物，要想对广大群众做解释，谈何容易。我的本行是研究中国美术史，对于西洋美术史不甚了解，怎能但当这一职务？无奈之下请守仁讲述内容，由我整理成文。
之后，他又做了很多雕塑，很多优秀作品。我曾向守仁建议出一本雕塑作品集。他说，完成的作品都交给了约稿单位，自己没有拍照片。我说，你发信给各邀请单位，请他们拍照片邮寄来，他们会乐意照办的。守仁没有采纳我的建议。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他淡泊名利的品格。当然守仁的雕塑集是要出的，此项极有艺术价值又有纪念意义的工作，有待守仁夫人谢文涟同志和守仁亲自培养的弟子刘树林等同志去完成。
守仁正当艺术事业蓬勃发展时期，他的理想还没有全部实现，病魔却夺去了他的塑刀。我相信现代中国雕塑史会留给他一页，但这种从理性上得来的慰藉，何能冲淡情感的悲怆，无尽的思念。
（葛路 北京大学教授，曾任《美术》杂志编辑）
|
您所在的位置：